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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18岁男子泡吧花钱如流水 至今不知谁让他感染艾滋

艾滋病毒感染者正在观看球赛。组图/记者谢长贵
11月28日,湖南省麓山强制隔离戒毒所,18岁的艾滋病毒感染者杜强(化名)静静地盯着不远处的铁门。
12月1日,第31个世界艾滋病日。据中国疾控中心、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世界卫生组织联合评估,截至2018年9月底,中国报告存活感染者85万例,死亡26.2万例。
在这85万例存活感染者中,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既是艾滋病毒感染者,同时又是吸毒者。两种“病毒”的侵袭,让他们身心备受摧残。
他们目前的生活状况如何?他们经过康复能否重新回归社会?在世界艾滋病日前,潇湘晨报记者带着这些疑问,走进了专门收治这个特殊群体的湖南省麓山强制隔离戒毒所,进行实地采访。
得知自己感染艾滋病毒后,18岁的杜强(化名)哭了一晚。
这个初中未毕业就开始混社会的“古惑仔”,以前未曾流过一滴眼泪,但这一晚,他精神崩溃,陷入迷茫。
往事如电影胶片般在杜强脑中回放,家暴阴影下的童年、叛逆的学生时代,以及进入社会后混沌度日的生活,让他恍惚。“我就是大家所说的社会垃圾”,杜强苦笑着评价自己的“前半生”,“活得没有意义,就是瞎混”。
天亮后,杜强眼睛红肿。一夜思索后,他做出了人生的第一个理性决定,“坚决不能告诉家人,尤其是外婆”。
杜强闪现出的“善念”,让管教民警为之欣喜。心里还有家人,就意味着还有挽救的可能。
在位于长沙的湖南省麓山强制隔离戒毒所中,包括杜强在内,生活着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既是吸毒者,同时也是艾滋病毒感染者。他们来自湖南各个地州,因吸毒、犯罪等各种原因被收治到这里。
现实双重打击下,让他们一度沉沦,对生活绝望。两年强制戒毒期结束后,他们将重新回归社会。现实中,艾滋病毒感染者报复社会的新闻不时见诸报端,由此,这也更加凸显出管教人员对他们“改造”的重要性。
如何帮助他们重建生活信心,在他们心中种下善念,让他们以健康的体魄和心态回归社会,成为摆在这所专门收治特殊病患者的戒毒所面前的最大课题。
决定
不能告诉外婆,怕她受不了
对于感染艾滋病毒这件事,杜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还只有18岁。从14岁开始,初中未毕业的他就拜了“师傅”混社会。打架、收保护费、组织卖淫……钱来得特别容易,很多他这个年龄的男孩,还在为几十块零花钱跟家人闹别扭的时候,杜强每月零花钱已经有一两万。“一个月30来天,差不多25天在酒吧。”花钱如流水,自控能力又差,吸毒、性淫乱等现象很难避免。也因此,杜强至今不知是谁让他感染了艾滋病毒。
2018年1月,正在宾馆吸毒的杜强被警方抓获,随后被送往长沙新开铺强戒所。4月24日,在一次例行身体检查中,他被查出感染了艾滋病毒,继而又被转移到专门收治特殊病吸毒人员的湖南省麓山强制隔离戒毒所(以下简称“麓山强戒所”)。
麓山强戒所2017年8月挂牌成立,直属湖南省司法厅戒毒管理局管理。不同于普通强戒所,这里除了收治普通吸毒人员外,全省感染艾滋病毒的男性吸毒人员也集中在这里治疗。
知道自己感染艾滋病毒后,杜强哭了一个晚上,彻夜难眠。他一遍遍在记忆中搜寻可能传染给自己的人,但都不明所以。“我也是活该,现在想想,被传染也是迟早的事。”除了这些,杜强的脑子如走马灯似的,把与自己有关的所有人和事都想了一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告诉家人。”
天亮后,眼睛红肿的杜强做了一个决定:坚决不能告诉家人,尤其是外婆。
因为父母工作繁忙,杜强从小由外婆抚养长大,几个表兄弟姐妹中,外婆最疼爱他。他担心外婆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受不了。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很少去探望外婆的杜强,此时此刻,突然无比想念久违的温情。
虽然做了向家人保密的决定,但真正接受现实,杜强还是用了一段时日。刚来到麓山强戒所的几天,相比性格火爆的过往,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
转变
从拒绝治疗,到过上规律生活
和杜强一样,刚得知自己感染艾滋病毒的刘彬(化名),也消沉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肯定完蛋了”。
今年26岁的刘彬长相帅气,像极了某知名男星。因为父母关系不和,刘彬两三岁时,母亲便离家出走。缺少关爱的刘彬很早进入社会,在KTV和酒吧行业混迹,做所谓的“少爷”。在此期间,因为生活不顺遂,他先是染上毒品,继而感染艾滋病毒,坠入人生谷底。来到麓山强戒所后,也走过了和杜强一样的心路历程。
也因此,在他们入所前期,麓山强戒所教育矫治科副科长、心理咨询师曹研提前介入,对他们进行心理干预,防止他们抑郁,破罐子破摔、放弃自己。而心理干预的主要方式,就是与他们建立信任关系,听他们述说,提供一个情绪发泄的渠道,从而让他们情绪稳定,“前期的心理干预非常重要,不然很容易出事”。
曹研回忆,因为对艾滋病认知欠缺,有的病人进来后拒绝吃药,拒不配合医生治疗,“他就觉得反正都是死,吃药也没用。”为了让病人配合治疗,她需要长期对他们的心理状况进行监控,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即刻进行心理干预。
杜强也正是在心理咨询师和管教民警的多次心理疏导下,逐渐接受现实,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他算是很快接受现实、迅速适应了这边生活的。”曹研猜测,可能还是因为年轻,有着很强的求生欲。
过惯了以往打打杀杀、黑白颠倒生活的杜强,在麓山强戒所获得了难得的宁静,每天清晨6点多起床,服药、学习、运动……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家人定时的问候,也让他开始思考亲情的重要性。
不过,在这里,很多艾滋病毒感染者始终无法获得家人的接纳。“他们中很多人吸毒时就已经把家人的心伤透了,这个时候让家人完全接纳他们,非常难。”因为一名艾滋病患者不配合治疗,管教民警段志鹏想通过他妻子进行劝导,但电话打过去,对方气愤且不耐烦:“别给我提这个人,我跟他没关系。”电话迅速挂断。
段志鹏说,管理工作中,这种“小委屈”时常发生,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
风险
女护士被针扎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过,与工作中面临的职业暴露风险相比,这种“小委屈”就不值一提了。
段志鹏说,因为管教民警和医护人员常年跟艾滋病毒感染者接触,即使他们做了最好的防护措施,但仍然会面临职业暴露的风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段志鹏笑笑说。
麓山强戒所成立后,所有人员都从各地抽调,医护人员也不例外。彼时,长沙妹子周苗所在的519医院,决定派一名护士和一名医生过来,专职为这些特殊病患者提供医疗服务。
选拔前,护士长向她们喊话,“有愿意去麓山所的吗?”结果,除周苗外,无一人报名。“大家听说是跟艾滋病人打交道,都不敢来。”但“愣头青”的周苗,想着挑战下自己,没跟家人商量就报名了。
上班没多久,工作就跟她开了一次大玩笑。2017年9月,所里新收治了一名吸毒人员,周苗在给对方抽血时,因为对方反应剧烈,针头从手臂血管处脱落,针头一下子扎到了周苗的手上。当时,周苗心里“咯噔”一下,蒙了。
旁边同事被吓得惊慌失措,赶忙过来查看情况。周苗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停说着“没事,没事”。但为了以防万一,强戒所还是让周苗立即到医院检查,并紧急服用抗病毒药物。
周苗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否危险,而是家里的两个孩子,她怕万一自己感染了,没法再抱孩子。“那一个月,我就没法碰孩子了,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幸运的是,一个月后再去检查,周苗身体无碍。但吃了一个月的抗病毒药物,巨大的副作用,还是让她头脑昏沉,身体乏力,“难受得够呛”。
管教民警段志鹏也面临同样的危险,因为艾滋病毒感染者普遍存在情绪不稳的问题,偶尔会为一些事情争吵,甚至打架。有一次,两名艾滋病毒感染者因为一件小事争吵,继而打架,发生流血,为了防止事态严重,医护人员和管教民警不顾一切冲上去阻拦,完全顾不上自己职业暴露的危险,“直到事后才后怕,怕万一感染,对不起家人。”
在强戒所工作至今,段志鹏依然没敢告诉家人自己的工作性质。
希望
在他们心中种下善念开出花朵
在这些艾滋病毒感染者中,年轻的杜强因为态度端正,积极配合治疗,是他所在一大队副大队长陈宇重点关注和帮扶的对象。
陈宇说,医学技术的发展,艾滋病已经变得可控,只要定期服药,生活健康,就可将其控制为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的慢性病,对生活影响很小。“何况他们身上的艾滋病毒还没有爆发,只要控制得好,生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因此,相比于他们的身体健康,陈宇更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对生活信心的建立,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常年的接触管教,陈宇发现,相比普通吸毒人员,艾滋病毒感染者心理更加脆弱和敏感,“他们怕人看不起,受歧视”。
段志鹏记得,刚工作时,他对艾滋病毒感染者心理不甚了解,曾有感染者送他自己做的小物件,他出于礼貌拒绝了,结果导致对方情绪不稳,认为自己被人看不起,“哪怕走在路上他和你打招呼,你没注意给他一下点头,他都会往心里去”。
偶尔出现的艾滋病人报复社会的新闻,也让曹研肯定,心理健康才是他们回归社会的最重要基础。“他们对社会存在仇恨的话,难保不会报复社会。”最近一则艾滋病人报复社会、恶意传染病毒的新闻,让曹研颇为揪心,甚至也让她对自己的工作一度产生怀疑,“我们做这些真的有用吗,能改变他们吗?”
但杜强和刘彬的转变,还是给了她许多希望。尤其是刘彬,在麓山强戒所的两年里,管教民警和医护人员在帮他恢复身体健康的同时,也帮他重建了生活信心,强制期满后,他至今按时服药,并且没有再复吸毒品。
前些日子,他高兴地给教育矫治科科长刘神毅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半年多没碰过毒品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比他都高兴,都有成就感。”刘神毅介绍,出所后,刘彬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上半年,所里还请他回来和其他艾滋病毒感染者作了经验分享。
因此,在曹研看来,对于这些感染者来说,麓山强戒所是社会稳定的最后一道阀门。他们努力往这些人心中种下善念,哪怕只有一朵花开,对社会来说,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稳定感,“这也就是我坚持下去的意义,做总比不做好”。
回归
招聘会开进强戒所铺平回归社会之路
如今的杜强,已经完全适应了强戒所的生活。面色也变得红润,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对于未来,他也有了初步规划,出去后远离原来的生活圈子,彻底隔绝毒品,并去外地打工。对于自己的艾滋病毒感染状况,他打算用几年的时间逐步让父母接受,“毕竟他们就我一个儿子,说得太快,我怕他们受不了”。
对艾滋病详细了解后,杜强已经变得坦然。
而刘彬也已经融入新的工作岗位,并且时不时地和强戒所的管教民警联系,汇报自己的近况,以此证明确实“改过自新”了。
另一方面,在帮助这些特殊病人回归社会的道路上,麓山强戒所也在积极探索。最近,麓山强戒所七大队教导员罗骏忙着拉企业进到所里开招聘会,为这些即将回归社会的人争取就业机会。
目前,已经有4家企业确定会在12月7日前来招聘。“有长沙和衡阳的企业,加工和制品制造类的。虽然来的企业不多,但好在这项工作起步了。”在罗骏的设想中,未来他们将衔接更多的企业来招聘,并且为了确保真正就业,他们会积极促成企业与这些病人签署就业协议,并进行不定期的回访工作。
如果不是自己强戒期还未满,杜强甚至想前去应聘,“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负担”。